是不慎落水还是被逼跳河？——现代罗生门？一则新闻的N个版本
骆永红 | 2008年11月29日,14:26
说“每天”可能有点多，如果说“隔天”则一定有遗漏，那就是，报社编采部门常常会接到上级下发的要求或者口径、通稿——某某问题不做报道或某某问题以新华社口径报道等等，不一而足，每家报社均如此。
11月27日傍晚，一纸通稿引起了我的注意，此通稿很短，全文如下：
一名散发非法小广告男子落水身亡
今天中午12时10分左右，天安门城管分局在故宫西筒子河巡查中，发现几名散发“一日五游”非法小广告人员，遂上前制止，一名散发小广告男子转身就跑，不慎坠入筒子河中，城管队员当即跳入河中进行救护，并协调中山公园迅速调入快艇进行协助。12时52分，坠河男子经急救中心抢救无效身亡。该男子身份正在核实中。
之所以应起注意，是因为此前几个小时，摄影记者向我谈起了他今天采访的一则新闻：一个散发小广告的十几岁的男孩被追到护城河边，在紧紧追来的城管的话语中跳了下去，一分多钟就沉入水下，身亡。 “你不是要跳吗？有本事你跳啊！”现场几名目击者证实了男孩是在一名城管队员说了这句话后跳下去的。
这两则是同一新闻吗？怎么会那么大出入呢？
第二天，2008年11月28日，京城数家媒体见报了这则新闻。每家不同，犹如罗生门中不同人的讲述。
北京晨报报道——《非法散发小广告 一男子落水身亡》
在热线快递栏目，以记者xxx报道的方式，全文照登通稿。
北京青年报报道——《男子散发小广告 为躲城管溺水亡》
在稿子的前半部分小篇幅描述了现场，“目击者称，该男子在和城管队员进行了一番对话后，突然跳进了筒子河，但这种说法未得到城管部门证实”。
在后段,以据了解的方式，刊登了通稿全文。随后加了这么一段话：记者了解到，近年来部分地区的一些小商贩也有为了躲避城管追查而跳河的举动，一旦被追到无路可逃，便跳入河中游泳逃走，但很少有溺亡的情况。
我不明白，这句话想说什么，似乎在责怪那个男子（男子？孩子！），你怎么不会游泳呢？
北京晚报报道——《遇城管巡查 发小广告少年溺亡筒子河》
在文章第一段，刊登了通稿全文。但在文章中，作了很细致地现场还原，并在报道中提到，“男孩突然爬上了筒子河半米多高的护墙，两名城管队员上前与其交谈。刚说了几句，他就落水了。”商贩说。
报道提到了交谈，但没提交谈内容，这是读者需要的。
报道用了两大段，占全文三分之一篇幅强调“城管队员便衣执法”问题。城管说便衣是得到批准的，政法大学专家说“便衣行动需慎重”。我不太明白的是，这里，是否便衣是新闻或者本事件的关注点吗？
最后一段，“城管分局已经对这两名城管进行了批评，并表示以后执法会注意方式方法。”
是否太轻松了，在一条逝去的生命面前，城管以这样话语表述，文章以如此方式结尾。
新京报报道——《少年躲城管坠入筒子河溺亡 事发前在中山公园北散发小广告，天安门城管称其跳河或不慎坠河尚未定论》
全文均为自采稿，没有使用通稿内容，大量引用目击者表述，其中在还原男孩跳河之前与城管对话相比前面报纸的报道多了细节，“叔叔，我跑不动了，再追我就跳下去。面对孩子的哀求，两名城管队员上前与其交谈。刚说几句，他就摘下帽子猛地甩在地上，然后跳下河”。
在文章的最后，有段对跳河男孩小东北的特写，十分人性，脱离了官方文牍版冷冰冰的案例叙述，让读者感受到一个曾经鲜活生命消逝的令人痛心。
但遗憾的是，“两名城管队员上前与其交谈。刚说几句他就摘下帽子猛地甩在地上，然后跳下河。”这里，城管队员到底说了什么，成为事件的关键点。
京华时报报道——《发小广告男孩被追跳河身亡 事发故宫午门外西南角楼外 试图躲避城管追赶 当事城管下水救援未果》
全文均为自采，采访了目击者、城管、天安门管委会、天安门公安分局。其中，目击者的表述约占3/4、构成文章主要部分，城管方的表述和天安门管委会的表述在文章后部分约占1/4。天安门管委会的表述与通稿一致，这也就明白通稿出自哪里了。
在引用目击者言时，有一段十分关键，“一个城管说：你不是要跳吗？有本事你跳啊！刘文说（目击者，化名）听到这话后，男孩将头上的帽子一把拽下，纵身跳进了筒子河。见到这一幕，旁边的目击者纷纷跑了过去。城管跑到护城墙边，招呼距岸边一米多远的男孩游上来，但男孩说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沉浮了一分多钟后，男孩沉了下去。”
这段还原了男孩在和城管对话几句后就跳了下去的现场，也多少让人明白男孩为何为突然跳下去。
至少，这个男孩不是通稿中所言，“一名散发小广告男子转身奔跑，不慎坠入筒子河中。”
不过，报纸没有准确表述这个孩子的年龄，只说14-15岁。这个孩子17岁。
黑泽明没有告诉《罗生门》的观看者，到底那个妻子被强奸了的日本武士是怎么死的，是想说，这个世界原本存在多种可能性，站的立场不同，看问题角度不同，对一件事情的还原自然是不同的。
上面几家媒体以他们的稿件告诉了读者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但都是基于事实的吗？不，不如说是基于各自的立场——有的是按上面精神办，不惹事；有的是站在当事某方立场，“化解”冲突；还有的努力站在媒体客观立场，还原事实，等等。
是不慎落水还是被逼跳河，那么就让读者在数份报纸中读出个子丑寅卯吧，不得不说的是，读者通常只会买一两份报纸，谁会买这么多呢？
报纸式微情形下，越办越难，而读者呢，更不容易，迷雾中穿行。
发表于
一般分类 | 点击: (678) |
评论: (44)
本文地址: http://luoyonghong.blshe.com/post/75/295472
回复
看来以后我们读报都应该有情报分析专家的水平了。此消息的关键在什么地方？